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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文苑】书债
2018-10-11 10:12  

我有一种习惯,记住一个人不是看外貌,而是凭耳朵记住他的声音,然后再根据声音想像他的容貌,一般来说,声音粗壮的一定是关西大汉或梁山豪女,声音呢哝的不是柳咏婉约也是苏杭秀色。可以说是严格的遵守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音容”“相貌”语言逻辑。然而在我第一次进入和顺图书馆后,我的这个逻辑好像从此被打破了。

我第一次到和顺图书馆是1985年,是一个星期天,当时我在腾冲一中读高二,几个读文科的同学相约到和顺图书馆借书,我们叽叽喳喳的走到阅览室。窗内一个戴着眼镜,面容清癯的中年人微笑着伸出头来对我们“嘘——”了一声,并用手指指了板壁上挂着的一个“静”字。我当时的脸一下就红了,连忙轻声说:“啊,对不起,对不起!”那位眼镜先生却微笑着说:“同学呢好,你们是来借书呢?”我说:“是的,老师,我想借鲁迅的《阿Q正传》,因为一中的被同学们借完了,不知你这儿有没有?”眼镜老师查了一下借阅登记本说:“同学呢,你要呢《阿Q正传》单行本是没有呢,但是呢我建议你呢可以呢借《鲁迅全集 小说卷》呢,这本书呢里面呢收录着所有鲁迅呢所有小说呢。这样呢,你还可以多看一些鲁迅呢其它文章,这样对你呢学习呢会有更好的帮助呢……”我听着他非常多的“呢”音,很是感觉好听,于是我便顺着他的口音回答眼镜先生说:“好呢,那麻烦你家呢就借给我呢这本《鲁迅全集》呢。”他一听,我模仿他的乡音。便笑了,说:“你这孩子,还挺有语言天赋呢,二天(今后的意思)可以却学相声表演呢。好呢,那你就先办一个学生免费借书卡吧。这样呢,我们二天好催你还书呢……”我的同学在旁边用胳膊拐了我一下,示意我这样学人家说话不礼貌。可是眼镜老师却一点都没责怪我,还表扬了我有语言天赋。眼镜老师很快为我们几个同学办了借书卡,然后替我们找到了各自所需要的书籍。可是这一借,我的那本《鲁迅全集》便一直没有还回去,后来索性不知被谁又“借”走了。期间,也曾几次到和顺图书馆去借过书,但每次都向眼镜先生撒谎说:“对不起,那本《鲁迅全集》还需要再看一看,先借别的书行不行?”眼镜先生每次都是操着“乡呢”乡音微笑着说:“当然可以,只要书有人在看就好,有人看书就好,怕的是没人看书……”。后来高中毕业,我到外地念大学去了,这本书债也被我忘记了。

再后来,我大学毕业没有当成眼镜先生所说的相声演员,而是在高黎贡山深处的中学里教了十余年的书,这书债一事也便被忘了十余年。直到1999年,我考上了腾冲报社的记者岗位,在我整理我的行装准备到报社报到时,才突然从一堆笔记本中掉出了那本和顺图书馆的借书证,我一下子想起了那位眼镜先生的“乡呢”乡音,想起了我还欠和顺图馆一本《鲁迅全集》小说卷呢。我那一刻突然感到有一种失信的内疚感涌上发际,然后又是一个寒颤袭遍了全身。不知和顺图书馆的那位眼镜先生是否还记得这件事呢?

到报社上班后的第二年,期间我也曾到和顺图书馆采访过好多次,其中包括与国内外的知名媒体到馆内采访报道,这个时间我才知道了那位眼镜先生叫张孝仲。每一次他都是微笑着看着我们,看着我。但是我不敢将我的目光与他对视超过一秒。因为我担心他微笑着对我说:“同学呢,你呢还欠图书馆一本《鲁迅全集》呢?”可是他每次都微笑着面对我们,而每次都没有说这笔我最怕的“书债”。

这笔债压得我实在是有些喘不过气来了,因为当时腾冲的知名度越来越高,外来媒体从每年云集腾冲一次到每季、每月一次,后来是每周一次,再到后来是几乎每天都有媒体到腾冲采访。而作为全国最大的乡村图书馆,和顺图书馆几乎又是每拨媒体必到之处。我当时做为保山日报驻腾冲记者站的记者,又几乎是每拨记者都需要我陪同前往。我的压力山大了。于是我决定到书店买一本《鲁迅全集》然后找机会归还,道歉。

书买来后,我无眠了一夜,最终决定还是自己独自一人前往。理由是借当时我作滇西抗战研究,需要到和顺图书馆查阅抗战时期的《腾越日报》为由,开了个介绍信,然后整理了一下情绪,来到了和顺图书馆。张孝仲老师依然还是那样微笑着,接待了我,然后依然操着他的乡呢乡音,和我介绍着他的那些宝贝书籍,然后告诉我如何在查阅时注意保护那些古籍宝贝。他替我找到那个时期的所有报纸存件后,给我留下了手套和口罩,然后轻轻的掩门而去。

我翻开了保存完整、手工刻印的《腾越日报》,很快被报纸内容的丰富和珍贵吸引住了,三天下来,我除了收获了大量的腾冲抗战史料外,别的事情都被我的兴奋冲淡了。这当中包括我所欠的那本书债。在这三天中,那本书在我的包中被我背回报社,然后又背到图书馆,然后又背回了报社,放在我的包里……

2004年,腾冲抗战胜利60周年,县内组织了许多活动,其中包括盟军将领后裔的腾冲行。其中有当时美军腾冲联络组组长斯科特上校的女儿美国著名作家珊·斯科特。她指名要见张孝仲老师,因为她知道是张孝仲老师的父亲张溶先生将美军通讯兵所照的腾冲反攻战照片留在了腾冲一套,为盟军官兵,尤其是父亲斯科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篇章得于让世人知晓。所以,到腾冲,她一定去拜望张孝仲老师,当面感谢他及其家人。

这一天,我是第一次陪同外国友人来到张孝仲老师家里。他家的小木屋不大,比起和顺灿如繁花的雕花古宅,他家的房屋尤显简陋,但是当张老师打开祖上就传下来的工作间和书房时,所有的人却突然觉得他家的房屋才应该算是和顺真正的书香豪门宅第。张孝仲老师打开了一本本手工装祯的老旧相册。里面的每一幅照片都是一段历史,一部乡愁。相册按不同类别分装,历史脉络清晰易辨。

张孝仲老师操着他的乡呢乡音轻声说:“图片呢,如果不会归类装档呢,那和呢一堆旧纸堆呢是一样呢,一个摄影者呢如果不将作品呢分门别类呢,那么呢其忙碌一生呢,也只不过呢是制造了一堆废纸呢,终究一天会被回火(当废品烧掉)呢……”那一天,斯科特珊特别激动,她拥抱了张孝仲老师,赠送了父亲斯科特的照片给张孝仲老师。我知道,他俩虽然语言不通,无法言表,但是他们的心是相通的……

在那天,我终于忍不住,在告别的时候,我悄悄的对张老师说:“张老,不知你还记得否,我在二十年前到你们馆借过一本书,到现在都还没有还,真对不起了。”他说:“记不起喽,记不起喽,鲁迅的文章在那个时候是人们最爱看呢,也是最爱讨论呢。看的人多呢。书不怕被偷,不怕不还,最怕的是没有人看。记不得喽,记不得喽。呵呵呵……”。我的心放下来了,但是我知道张孝仲老师是记得的,不然,他不可能马上就说起鲁迅的文章来。这实际分明是提示我他是特别记得的。我那分钟像鲁迅所说的那样,我真怕人“挤出我皮袍下面的‘小’来……”

后来,在我出版了抗战纪实作品《记忆的伤痕》《腾冲民伕》《道痕》及相关的纪录片后,我终于鼓足勇气拿着自己的几本拙作和那本已在我的包里又装了十几年的《鲁迅全集》来到和顺图书馆还债。在那个出借图书的窗口内却已再也看不到了那个永远操着“乡呢乡音”微笑着的面孔,接替他的是又一张操着同样口音并微笑着的近似的面孔。我将书交给那位年轻的面孔,然后我获得了和顺图书馆的收藏证书。

最后我拿出了那本《鲁迅全集》说明了我欠债的前因后果,那位年轻的面孔替我翻遍了所有的登记本,在逾期未还一栏上始终没有找到我的名字,而《鲁迅全集》的总藏本数也是足数的。这说明,原来的缺书已被补齐了。我感到非常吃惊。见我一脸的疑惑,那张年轻的面孔却微笑着对我说:“李老师,这没什么呢,张老他们那个年代的人呢,喜欢自己买书补齐长期逾期未还的书,这也便是我们馆的书为什么不会丢失的主要原因……”。我那分钟为自己的猥琐害羞得无地自容。

过了好一阵,我才壮起胆子来小声问道,张孝仲老师他还好吗?那位年轻的面孔脸色变凝重的说:“张老已于几月前驾鹤西去……”

那一刻,我的嗓子一阵痉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然后我无地自容地、狼狈地依然背着那本《鲁迅全集》逃回了我的书房。至今我不知道我该向张孝仲老师说点什么?所以只能在和顺图书馆九十大寿的时候,写下上面的文字,以致我对张孝仲老师的哀悼,亦以此文以还我的“书债”。

至今那本《鲁迅全集》依然还在我的书架上,只不过,我添了一行文字:此书欠和顺图书馆,2018年9月14日。(李根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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